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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起身与落座

能不能定期参加御书房议事,是大骊官员算不算头等朝廷重臣的一道分水岭。

有没有去过国师府,受过崔混的耳提面命,也是官员能否称为能臣干吏的明证。

前者说明他已经是大骊位极人臣的朝廷砥柱,后者说明他至少有很大机会跟前者并列。

新国师府有所扩建,毕竟是仙家手段,邻近的千步廊两侧官,对此并无大兴土木之感。

卵时末,两位新任国师府文秘书郎张定和严熠提前来这边报到。

其实国师府距离原先他们当差的干步廊衙署,也不远,走慢点,至多也就一刻钟。

结果他们看到了一大帮大骊庙堂的砥柱人物,三三两两,也已经聚集在街门和府门之间的广场。

严熠被吓了一大跳,被震惊得无以复加。

饶是张定都是惊疑不定,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大事,以至于国师府需要召集如此之多的大骊高官参与议事。

莫非....朝廷决意南下了?!

如今户部衙门也没剩下几个高官了,尚书沐言下狱,牵连了一大拨户部高官。得知张定要去国师府行走历练,国师府那道调令公文,确凿无误,因为今天没有早朝,这几位户部硕果仅存的清官,相约一起来送张定离开衙门,一路上,千叮哼万瞩咐,好像整座大骊户部就靠他张定一个撑场子了。

张定对此不觉欣喜,反而有些心情沉重。能否胜任国师府文秘书郎,张定没有太大的信心。

从街门到府门,就这么点路,严熠走得并不轻松。

严熠早已低下头,好像不去看那些位高权重的达官显贵,他们就不会看见自己。

张定快速扫了一眼琉璃照壁那边,有新任陪都更部尚书曹耕心,营州刺史关然,陪都兵部右侍郎刘洵美,洪州刺史袁正定。

这几个出身意迟巷、儿街的同龄人,差不多就是大骊朝最有出息的一小撮人了。

评价一个世家子有无出息,很简单,就看他能不能跟长辈们平起平坐,不被单纯当个晚辈。

严熠对这些正值壮年的大骊高官,路上远远见看了,会惊艳,而无嫉妒心,高官厚禄是他们该得的。就说那个关然,其实早就可以成为封疆大吏了。

此刻从国师府大门走出一位英俊风流的白袍男子,正是仙气缥缈的披云山魏檗。

魏微笑道:“你们就是张定、严熠吧,由我带你们进去官厅值房签押。”

张定和严熠立即与这位北岳神君作揖行礼。

琉璃影壁那边,刘洵美见到这一幕,好奇问道:“曹侍郎,谁啊,这么大面子?能够让魏神君亲自出面迎接。“

京城地面,曹耕心打小就消息灵通,而且还是他们这拨同龄人的孩子主”,刘洵美之所以在少年时被视为投敌意迟巷的儿街叛徒,全拜曹耕心这个王八蛋所赐,谁让他曾经爱慕曹耕心的姐姐呢,才会帮看曹耕心兜售那些见不得光的春宫图和艳本,事发之后,曹耕心全身而退,只说那些物件都是刘洵美从书坊低价购得,刘洵美硬着头皮扛下了,在家挨了一顿揍也就罢了,只是在那之后在路上再遇见曹耕心的姐姐,她看他的眼神,比老爹的那支铁还疼。

年少时愤愤不平之事,反成轻松快意的笑谈。

曹耕心怒道:“放肆,什么曹侍郎,喊曹更部!”

刘洵美故作疑惑道:“曹更部?更部尚书不是长孙茂老爷子吗?”

长孙茂这几年可谓官运亨通到了大红大紫的地步,先是从鸿胪寺升迁到通政司,再转任吏部尚书,一举成为大骊朝廷的"天官”。

至于曹耕心,由京城礼部侍郎转任陪都吏部尚书,品秩不变,但是属于平调重任,到了洛京官场,被尊称一声曹吏部,自然没有任何问题,可问题这里是国师府门口,是大骊京城。

曹耕心笑着介绍道:“户部钱法堂的张定,正五品,丙辰年的科举状元。刑部的严熠,从七品,跟张定、曹晴朗他们都是同年,丙辰是大年份呐,严熠的房师是我们那位赵侍郎。“

曹耕心毕竟是更部的,论及官员履历,如数家珍。

而赵是大骊官场的异类,提起赵侍郎,不会误作他人。

刘洵美疑惑道:“瞧着年纪不小了,如今也才从七品?”

曹耕心喷了一声,“看来在洵美兄眼中,从七品的京官就是个芝麻官啊。”

刘洵美哑然失笑,也不与曹耕心争辩,吵不过的,就当是认恐输一半。

府邸中轴线上的二进院洛,此刻松荫里,国师和黄龙士的那局棋刚刚步入收官。

今天第一场国师府议事,二十三人,另有列席六人,总计二十九人,两者的区别,就是一个可以说,一个只能听。

张定和严熠跟看神君魏进了气度森严的国师府,再次绕过一堵影壁,率先映入眼帘的,不是两侧的官屋,而是一棵据说是前任国师崔漠亲手栽种在庭院内的梧桐树,两位新任文秘书郎即便刻意屏气凝神,仍是呼吸急促起来。

这里就是我们大骊的国师府!

若说那句私底下广为流传的"愿挽天倾者请起身”,出自皇帝陛下的御书房。

那么当年大骊铁骑到底如何南下,具体如何抵御蛮荒妖族,想必就是从这里一一落定的啊。

察觉到他们的心境变化,魏笑道:“也不是国师召见问对,你们不用太紧张,就当是换个地方处理公务,同僚换了新面孔,伙食更差了。"

张定和严熠两位同年对视一眼,还好,对方也紧张,好像比自已更紧张。

在一进院落的签押房点卯完毕,接着跟着魏神君沿着那条略显素雅的抄手游廊,去了二进院落,按照魏神君的说法,他们接下来先跟裴璟、袁震他们同屋办公,裴璟他们也会先帮他们熟悉事务、流程。这边的庭院种植有一棵老干如虱龙的古松,但是他们的视线却好像被强行拽到了松荫里,不见古松只见人。

有落子棋盘的清脆声响。

走在前边的魏会心一笑,故意放慢脚步。

形形色色众人中,张定和严熠一下子就看到了那个正在与人手谈的青衫男子。

两人不约而同屏住呼吸,瞪大眼睛,去他娘的官场规矩,能够多看一眼是一眼。

目家宗门落魄山的祖师堂议事,大骊朝廷的御书房议事,剑气长城的城头剑仙议事,身为隐官坐镇避暑行宫的议事,中土文庙的议事.….如今大骊朝野上下,都在说那座剑气长城,大同小异的民间话本,多如春笋冒出的书坊私刻,酒楼、天桥的说书人,至于内容,纯靠.….瞎编。总是围绕着隐官说剑仙。

当时黄龙士正在拈子长考,陈平安转头望向魏山君那边,与两位国师府新人笑着点头。

张定和严熠瞬间呆滞,赶紧远远作揖行礼,“拜见国师”,其实嗓音如蚊蝇,他们自己却觉得已经喊得震天响了。

由崔一手创建的大骊国师府,百年来大致经历了三个阶段,早期崔比较孤家寡人,接连住持两届科举之后,陆续挑选出十几个年轻人,将他们分别送到类似更部文选司、兵部武库司的关键位置上去,与此同时,崔混兼领户部尚书一职,亲目担任计相,把持一国度支长达二十年之久。

接下来第二个阶段,崔混重整了大骊谍报,推出了随军修士和文秘书郎两种身份,亲手制定了山水神灵朝觐礼制,这期间归国师府直属的官更人数一路攀升到了五百多人,于是当时大骊朝野上下就有了瘦六部而肥一家的说法,为此世族和文官皆已心怀不满,边军躁动,内忧外患之际,先帝登基,皇弟淮王宋长镜逐步掌控大骊边军,皇后南警在幕后着手控制谍报机构,大骊铁骑开疆拓土,所向披靡,最终击败宗主国卢氏王朝,纳入大骊宋氏版图,朝廷开始暗中筹备封正新五岳一事,大骊国库充盈,武备完善,边军厉兵秣马,随时准备南下。

第三阶段,以当今陛下登基作为起始,大骊朝最终完成一国即一洲的不朽事业,宋氏边功达到顶点,之后才能抵挡住蛮荒妖族如潮水般的攻势,大骊铁骑名动浩然,但是身为国师的崔混好像功遂身退,逐渐淡化出朝廷视野。

接下来就是新任国师陈平安的补缺。

这位墙里开花墙外香的年纪轻轻的剑仙,挟剑气长城末代隐官之势,悄然返回浩然,问剑正阳山之外,携手礼圣一起揭开浩然反攻蛮荒的序幕,最终以大骊处州龙泉郡本土人氏的身份,兼文圣一脉的关门弟子,水到渠成,众望所归的,毫无悬念地就任国师。

国师之位,舍陈其谁?

没有人敢争,也争不过他。

大骊官场的文秘书郎可谓多如牛毛,但是国师府的文秘书郎,岂能等闲视之。

最先国师府被官场视为一处贵不可言的储相之地,各大豪阀、势力,拚了命都想要将俊彦子弟或是得意门生送到这里来,求个近水楼先得月。

这里边既有家族富贵绵延的世家子,将种子弟,也有祖上曾经阔过但是风光不再的中小士族,更有寒微出身的人物,还有一拨被被山上门派裁汰的半吊子练气士,既热衷于功名利禄,也熟稔官场规矩,所以京城官场有句戏言,大骊朝最精明的年轻人,都扎堆聚集在这里了。

近期他们总是会被小心翼翼追问一事,大概意思就是那位新任国师,身居高位,平日里相处,气势如何?是平易近人,还是不苟言笑,抑或是积威深重?偶有些刁钻问题,例如国师是不是记忆力卓绝,能够将你们每个人的姓名、籍贯履历随意说出?

“哈哈,不管谁问,问什么,我都说国师道气雄厚,如江河浑浩流转,我们人人畏避,偶尔路上碰到散步的国师,完全不敢直视。”

“你也真够损的。”

国师不经常露面便是了。

暂时也确实没有任何一位文秘书郎能够与陈国师聊过天。

没有谁可以让深居简出的国师露面,停步,闲聊一句半句。

他们只能偶尔看见国师在二进院落的棋局,或旁观或对弈。

同屋处理公文的时候,袁震发现裴璟明显有些心不在焉,魂不守舍,这可是稀罕事。

袁震笑问道:“怎么回事?”

裴璟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了句没什么。

袁震知道好友肯定有心事,却没有追问。

没事,回头请裴璟到自家里喝顿酒,不怕这家伙不开口,酒量差,酒品也好不到哪里去,每次喝高了就喜欢骂人。

因为袁震的姓氏,很多人都将他误会成上柱国袁氏子弟。

虽然姓袁,袁震却与意迟巷袁氏八竿子打不着,既不沾亲也不带故。

实属正常,毕竟连裴懋都会怀疑袁震是不是有这么一层身份。

反而是裴璟,温文尔雅,没有谁会将他与位高权重的"裴巡狩"联系在一起。

事实正好相反。

正因为袁震是志同道合的挚友,越是如此,裴璟越不想告诉对方目已的家世。

他们近期都在按例校勘、分册写国师府近三年的档册,其中引见档和早事档这部分,就划归给了裴璟和袁震两个年轻秘书郎,两人都是清流正途的进士出身,文字功底肯定没问题,唯一的问题,反而是近三年来,前任国师崔几乎都不见人影,还谈什么引见?过于公务清闲,反而让袁震不太适应。

不过前不久容鱼给裴璟额外增添了一份临时差使,由冯界领衔的新长春宫,跟礼部董湖在商量农家修士的去留问题,让裴璟负责跟礼部、长春营对接事务,准备好一份留档备查的底稿,国师随时会调阅。

裴璟放下笔,揉了揉手腕,看了眼窗外的天色,轻声说道:“好像要变天了。”

袁震点点头,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是含蓄言语一句,“风雨欲来的气象,小心驶得万年船。”

之前还会有些小道消息灵通的好事者,喜欢月旦人物,评点国师府这一代的文秘书郎,有什么四杰、六俊的说法,萧暑、裴璟他们几个都榜上有名。结果其中那个姓余的皇亲国戚,这会儿还在吃牢饭呢。甚至已经连累整个上柱国余氏都要退出届堂了,步了扶风丘氏的后尘。

宦海沉浮,云诡波,一看不慎,便成浮,就连那户部沐言,十年二十年之后回头再看,也不过是一朵浪花而已?

隔壁桌就是萧暑和袁容,也都很年轻,他们这两天在大量查阅旧卢氏的各色档案,因为容鱼让他们留心龙泉剑宗的两位谱剑修,卢琅嫣和卢溪亭,他们两人接下来会分别担任管州将军、副将身边的随军修士。

被"国师府单独录档”,意味着什么,外界不太清楚其中分量,他们这些国师府秘书郎最是知晓厉害,说是“简在帝心”,可能僧越了,但要说有了条青云路,只要不出大的纰漏,自毁前程,那就一定有机会出人头地,即便官运一般,也能捞个旱涝保收的四品,官运再好些,甚至有望成为封疆大更。

至于萧暑他们自己,虽说是官场公认的"风光不与四时同”,可惜近十几年来,忙忙碌碌,做的,好像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的事情。

一个修长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身边还有两个瞧着年龄悬殊的官员,看官补子,亦是悬殊。

裴璟他们都停下手头事务,擡头望向那边。

哪怕对方是一洲五岳神君,屋内却也没有谁起身相迎,这就是国师府属员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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