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人间土地庙
如今的宝瓶洲,同样一片青天,人们擡头所见却是各异,或大日或浮云,或飞鸟或纸鸢,也有可能是一艘大如山岳的大骊剑舟。
崔东山躺在长椅上,支颐看远山,少年美如画卷。
单手持扇画圈,陈灵均见怪不怪,至于大白鹅此刻在想什么,天晓得。
老厨子说有一类人,极有感染力,他们在场,就容易让旁人觉得安心。
崔东山笑眯睬道:“景清祖师,先前在县城,你跟温两金调侃夜游这个绰号的时候,其实。”
陈灵均等了半天也没下文,只好问道:“其实啥?“
霍东山说道:“其实当时魏就在县城之内,见你们聊得开心,他也开心,满脸笑容。“
陈灵均头皮发麻,随即醒悟,北岳的魏夜游是无法随意进入中岳地界的,况且魏跟晋青关系一般,好像以前还差点打起来,山上恩怨还有那么容易翻篇,就算自家老爷当了大骊国师,他们双方关系有所改善,只是就魏檗那小心眼子,脸上笑嘻嘻,心里边真能不记仇?如今宝瓶洲山上规矩尤其重,岂会随便逛荡中岳地界?
想明白其中关节,陈灵均瞬间生龙活虎起来,“崔宗主逗笑呢。“
果然,身了上五境,脑子就愈发灵光了。
崔东山拿折扇点了点陈灵均,“景清祖师只管不信,等会儿你有你哭的。”
小米粒迷糊道:“夜游这个绰号很好听啊。“
比如她自己,“哑巴湖大水怪"也威风,就是稍微长了点。
她去披云山竹林游玩的时候,每次见着了凑巧路过的魏山君,也会喊魏夜游,魏山君都有笑脸,陪着她一起数竹子。
陈灵均略显尴尬,就说吧,不能让大白鹅听了这个说法,估计很快整座青萍剑宗都晓得了。
小来粒很迷糊,怎么连崔宗主都顺溜喊上景清祖师啦,哦豁,家里家外两开花么?厉害了!
崔东山满脸好奇问道:“我们见荆高在县城门口那边送你一幅画卷,我猜是类似蒲山草堂的修炼图,姜副山主非说是春宫图,谁猜对了?怎的,是要为参加魏下场夜游宴做准备了?借花送神?”
陈灵均翻了个白眼,豪气干云道:“披云山那地儿,魏求我都不去,别家山头举办庆典,是货真价实的仙酿酒水,他家夜游宴是水酒,水里掺酒。”
崔东山故作恍然道:“不愧是景清祖师,德高望重架子大,也对,如今都是上五境了,总要魏卑躬屈膝三请五请才肯参加酒宴,看在多年邻居的面上,勉为其难喝他几杯水酒。”
陈灵均自然不敢如此“款待”魏檗,不过一想象那种画面,魏檗与自已低头哈腰....也是颇为快意的,哈哈哈。
崔东山笑嗬嗬,嗬嗬笑。
钟倩见陈灵均不开窍,只好出声提醒道:“崔宗主直呼其名,魏神君可不就心生感应了?”
老厨子博闻强识,曾经说过,一位香火鼎盛的山水神灵,每天站在神上边,都要面对那么多的人头攒动、聆听无数个山下凡俗的许愿,当真忙得过来吗?红尘滚滚,欲望如火如水翻涌,所以神灵们是有一二方便法门的,就像给某些喜好书籍放入书签,方便随时"翻阅”。
陈灵均瞬间呆滞,大白鹅不厚道,阴我呢?
崔东山好似恼羞成怒道:“姓钟的娘娘腔,胆敢坏我好事!“
钟倩自从与自家山主谈心之后,早就解开了心结,在被骂娘娘腔这件事上,仿佛已经修炼出了不败金身,非但不怒,反而撚起兰花指,
“崔郎,瞧你这死出。”
崔东山缩脖子打寒颤状,“真恶心。“
陈灵均偷着乐,报应啊,大白鹅与人言语交锋一向无敌手,竟然也有吃的时候。
凉亭内还有俩女子呢,她们只觉得长了大见识,对视一眼,各自了然,甚至遐想连篇,补了好些或香艳旖旎或婉转凄侧的故事。
不管怎么说,给白衣少年这么一瞎胡闹,王宪几个外人,到底是轻松很多了,不至于太过紧张。
他们想象中的“那座落魄山”,肯定是个高耸入云的人间仙境,仙师们人人飘逸出尘,他们不食人间烟火,所求无非大道,所言皆是金玉良言。
不曾想他们也会嗑瓜子,也有插科打浑,说的都是旁人听得懂的市并平常话,听他们之间的扯闲天,别说是大岳衙署、正神府邸了,更像是一座山野市并随处可见的土地庙。
崔东山对王宪刮目相看,这位金带河水神确是心有灵犀,能够作此想。
落魄山不正像是人间最大的一座土地庙?
崔东山坐起身,合拢折扇,轻轻敲打掌心,“这位沉冤得雪的水神老爷,音年泥神像渡河目身难保,一条金带河洗刷不掉的冤屈,原本已是板上钉钉的冤假错案,终于被翻案了,拨云见日,柳暗花明又一村,劫后余生不说,多半即将发迹,乌烟瘴气的丹玉国也要被中岳、书院联手正本清源,此时此刻,作何感想?”
王宪喘喘喏喏,不知如何作答,这位崔宗主你都把话说完了啊。
崔东山嗯了一声,“水神老爷心情激动呐,高兴得连话都说不出口了。”
王宪轻轻感概道:“天公开眼。“
崔东山晃了晃折扇,“欲想老天爷开眼看,人间大地也得先有一灶心香,冉冉上升,畏不绝,方可有感必孚,感天动地,有问必答。”
王宪大为叹服,这话说得醇正。
直到这一刻,他才肯信敢信,眼前少年真是一位山上的宗主。
崔东山伸手挡在嘴边,悄悄道:“实不相瞒,我是我家先生的最得意学生。”
遥想当年,三缕剑气,独占其二。他不是最受器重的得意学生谁能是啊?
亭外。
与那位神位高宗的中岳正王,陈国师劈头盖脸就是一番近乎申饰的凌厉言语,“一叶落而知秋,你们中岳到底是上梁不正下梁歪!还是上有所好下必效焉?”
傅德充哪怕非常想要为晋神君说句公道话,只是几种措辞话到嘴边,都觉得不合时宜,容易火上浇油。
万树桂则是不敢发声,生怕惹恼了陈国师,节外生枝,招致一场数罪并罚。
郁宝珠倒是没什么小小注销司没资格说话的觉悟,晋神君作为整个北岳的一家之主,神位高权柄大,在郁宝珠看来,晋神君自然是个"好人”,最知民间疾苦,自古以来就十分在意老百姓的生计,但是紫山统辖千山万水,山河辽阔,可不止是市井凡俗夫子,还有各国朝廷,仙家门派的炼气士,晋神君什么都好,唯独有个缺漏,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对付那些擅长拿规矩来对付他的山水官场公门中人。如此说来,也不能说是年轻国师小题大做了?
“晋神君的心思光顾着举办夜游宴了?”
若说先前言语是杀威棒,是官样文章,那么此话一出,就真是戳心窝子了。
晋青欲言又止,终究没有解释什么,直白无误认罪一句,“是我的失职。"
山水神灵庆贺举办夜游宴,不外乎两种用途,一是中饱私囊,积揽家底,用来搞劳下属,或是招徕修道之人来目家地盘开辟洞府,潜灵修真。一是假公济公,将钱财取之于仙用之于民,以独门神道秘术,将神仙钱转为天地灵气和文武气运。
对于普青的认罪,陈平安依旧不以为然,显得极为刻薄,笑问道:“中岳神君,就这么难当?”
晋青默然。
留在山顶的中岳众山正神、诸司主官,却是一个个神色惶恐,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难道说,陈国师真正要清算的,正是晋神君,是整座紫山?
万树桂惊愣不已。
饶是郁宝珠也有几分心慌。
傅德充心中叫苦不迭,难道我们中岳真要变天?
官场讲求一个可罚不可辱,即使要训斥也不要当着所有下属的面,这是约定俗成的公门规矩。
陈平安问道:“会不会吃了挂落,倍感脸面无光,心情郁郁,越想越气,干脆选了挑子,挂冠离去当个舒服自在的野逸之流?果真如此,倒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就是不知道晋神君心目中,有无合适的人选补缺?璞山傅德充?还是雨霖山的万树桂?”
晋青看了眼年轻国师,终于还是没有说什么。
裴钱听得津津有味。
比起竹楼学拳,这点风凉话,算不得什么。
况且听郭竹酒说过,如今避暑行营隐官一脉的年轻一辈剑修,他们都觉得错过了好时机,未能亲耳聆听隐官教诲。
终于有一尊坐镇紫山群峰之一的实权山神,大有主辱臣死之古风,先前跨出一步,颇有一种视死如归的气概,拱手道:“国师大人,我们明烛神君,先前虽是大骊朝廷封正的山君,如今却也是一洲五岳,更是文庙亲自封正的神号。”
言外之意,晋神君是中土文届亲目封正,紫山名义上自然还是大骊的五岳之一,晋神君也依旧是大骊的山神,但是想要随随便便夺“神号”,就未必是大骊朝和陈国师说了算的。
若说是年轻国师代替大骊朝廷降下一道旨意,针对擎紫山,对晋神君罚俸也好,甚至是降低品秩,他也不敢多说半句,都不会硬着头皮强出头,但是这位年轻国师明摆着是要擅作主张,要为紫山更换主人了。
这真是你陈平安能够一言决之的小事?
晋青神色漠然,“退回去。”
山神默默后退一步。
陈平安笑着摆摆手,“好不容易有个愿意开口说话的,晋神君只管让他说。”
也有个足够豪横的,不等普神君发话,就再次前行一步,“小神位卑,不敢顶撞陈国师,但是有几句话不吐不快陈平安点点头,接话道:“是想问我,到底是大骊姓陈呢,还是文庙姓陈?”
裴钱使劲板看脸,眉眼弯弯。
万树桂忍不住转头看了眼这尊山神。
郁宝珠瞪大眼睛,这斯平时挺闷葫芦的,一开口就敢说这种亮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