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入宗过后,诸事不做,只每逢节庆时候出来露上一面,都要比重明宗本山弟子里头再出十名上修有用。是以康大宝念得于此,心头对自己认真经营善名所费的诸多努力,顿觉无比划算。
这等时候,自不能有半分犹疑,确要干脆。
但见得康大掌门不曾半分推诿,擡手坦然应下,语声笃定,字字落地有声:“道友只管放心西行。他日道友功成东归,重明宗弟子定会恭迎道友,客卿席位、清修道场,尽可自取。”
得此应允,尕达也算达成所愿,面上瞬时漾开清朗喜色,当即躬身合十,诚心道谢:“多谢道兄愿做收留。”他躬身之势端谨虔诚,眉心朱砂佛印熠熠生辉,看似全然感念恩情,心底却依旧清明透亮、利弊分明。这一重许诺,于康大宝是得一位未来禅师坐镇宗门、增益道运;
于他是于乱世危局中觅得一处安稳退路、立身根基,二人各取所需、互成裨益,乃是最稳妥的双向成全。礼毕起身,尕达擡眸望向康大宝,语气愈发恳切郑重,褪去了先前的试探拘谨,多了几分笃定:“道兄厚恩,尕达铭记于心。此番西行,我必拚尽全力冲破桎梏、证得禅果,绝不辜负道兄今日相留之义。”康大宝看着他眼底暗藏的坚韧与野心,深知此人能于释门层层算计、数次死局中辗转存活,绝非庸碌之辈,也不客套虚言,只收敛笑意,神色郑重出声叮嘱:“道友此行切需当心,格列只伤神魂,若是晓得道友行踪,怕还是不会轻易放过。”
尕达闻言却是倏然一笑,他显是早便做准备,只合十笑道:“此事有慧海禅师替尕达操心过了,道兄不必挂碍。只待尕达回来,再请道兄品鉴佛茶。”“如此便好。”康大掌门见得尕达成竹在胸,便不再多做叮嘱,正欲道几句顺遂行路的吉言,却见尕达倏然敛了笑意、面色一正,沉声再言:“尕达冒昧,还有一事请道兄代劳。”
“道友但讲无妨。”康大宝此刻心境宽和,并不介意多施几分情面、结一重善缘。
但见尕达眼中掠过浅浅悲色,语声微沉:“尕达曾有一宝钗明妃,出自海岳邝家。昔年我于宣威城修行,便令其宗族迁居山南,后又托人脉迁至定州。本欲让邝家远离纷争、安稳生息、世代繁衍。奈何世事无常,连年兵祸迭起,宗族屡遭动荡,不得安宁。”“宝钗为护我道途,早已身陨归寂。如今我又要远赴西荒求证大道,飘零无定,无暇照拂邝家余脉。还请道兄看在交待门下弟子稍稍优容庇护,免其再受穷“何足挂齿。”康大宝颔首应声,语气坦荡稳妥,“某这便传令门下,格外照拂邝氏子弟,绝不令道友后顾之忧。”他心中自是记得这邝家旧事,昔年依托尕达情面,从匡琉亭手中争得重明宗平定的定州灵土扎根安生。只是家族气运浅薄、时运不济,邝家主早早殒于宗门征辟之战,族中再无拔尖修士撑持门楣,纵有重明宗拨付过结丹灵物抚恤,终究只得假丹主事,日渐式微。
可既是尕达郑重请托,这份人情厚重,康大宝便记在心底,自会依规优抚、稍加照拂,不使其一脉凋零。得此许诺,尕达心头最后一丝牵绊尽数落地,眉宇间阴霾尽散,唯余澄澈释然。他再度肃然合十,端端正正行了一礼,佛礼端庄,分寸尽礼:“道兄高义,尕达没齿不忘。此去大雪山,纵前路刀山火海、劫杀重重,我亦必踏破险阻、证得禅功,满载道果东归,以报道兄今日之德。”言毕,他再不做多余言语,转身拂袖而出。
他经历多事,早便改了华丽做派,一身素色僧衣临风微动,身姿清挺孤拔,眉心一点朱砂佛印在山风天光里愈显鲜明,留下来点孤勇悲壮之气。议事堂外山风穿廊,卷动檐角流云,满山欢庆余喧未歇,却衬得这僧人行路愈发孤寂。
他步履从容,不疾不徐,一步步踏下玉阶,渐行渐远,身影渐渐消融在层叠山峦与渠缈云烟之间。康大宝独立阶前,临风伫立,目送其远去,久久未动。
终于,袁二长老应付完要与他介绍续弦的费南希,来自家师兄这里避祸,见得康大掌门这副模样不禁一愣,跟着便轻声问道:“师兄这里是有何事?!”“倒是无甚大事,”康大掌门故作出来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负手看向远方天际:
“只是未曾想过,无论这手头沾惹了多少真人性命,宗门内有无真人在世,于外人看来却不一般。许多从前不敢想的事情今番都是不消、唾手可得,怎不令人感慨呢?!”
袁晋看出来自家师兄心情不错,不然也不会做这些无用做派,似都已暂将丧子之痛按在心头。遂他便只轻咳一声:“还请掌门师兄晚些时候再做感慨,咱们得先把外头的账去清上一洁.”